初秋蟬鳴還未盡,有一搭沒一搭地在夜裏響起。
帶著些許薄涼與躁動的余威,在這宮中院子裏肆意而為。
床上的人悶哼了一聲,翻滾著起身,整個人都帶著抹不開的懶怠倦意。
貼身侍女不歡匆匆進來,”王爺,可是蟬聲太吵了,我讓下人去捉了?!?/p>
但榻上的人只是撐著頭,揮了揮手。半夜醒來,頭痛如墜冰窖,但她知道這和風月物事都無半分干系,不過是又到了這般時節(jié)罷了。
”夏夜盛時殺不盡也不擾人,何苦末了平添笑話?!彼穆曇羿硢?,又帶著未睡醒的慵懶,”你下去便是了,本王無礙?!?/p>
聽著這么說,不歡也就諾諾下去了。她向來知道王爺常年少睡多夢,初秋時節(jié)更甚。有時她會像魔怔了一般,坐在床上,雙目無神地問她:”如今,是何年月了?”
”回王爺,大魏祉啟四年,剛?cè)氚嗽?,正是初一。?/p>
”是了,是了。我糊涂了。”自嘲地笑笑又會在那呆呆地坐半晌。
待日上枝頭,晨光傾瀉而下,她又嘆著氣碎碎念著:”還好,他還在,我還有時間?!?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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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宮中之人,雖說生理上是個女子無疑,平日裏卻是穿男裝,著朝服,以男子的身份行走于世亦有二十載。二八之年便被欽定攝政王,年僅十歲的幼帝對她言聽計從。說她翻手為云覆手為雨并不為過,誰人又料到這樣權(quán)勢滔天之人會為夢境與記憶所苦苦折磨。
夢裏,牧宸那個孩子第一次見自己。有些怯懦地躲在他父皇身后,但那一雙好奇的桃花眼又忍不住伸出來滴溜溜打量。他不過才六歲,自己也才十二。他會抱著自己腿,一臉天真地問:“言哥哥,父皇說你是文曲星下凡,那,你知道天上是什么樣嗎?”
荀言揉揉他地頭發(fā),笑著道:“天上一日,地上一載。等太子殿下成年了,正是半月之后的蟠桃會,屆時帶你去?!?/p>
然而溫馨的畫面并未持續(xù)多久,她便見他倒在血泊中。被叛軍亂箭射死,在柱上被活活燒死,夢中被細作取了首級,江山易主之后掛在城墻上……他的嘶吼與呻吟震破鼓膜,她似乎覺得耳中有溫熱的鮮血流出。
他待她時好時壞,他廢過她王位,他曾高高在上地俯視她:“荀言,欺君罔上,居心不臣,暗地結(jié)派,勾結(jié)亂黨,你,知罪否?”
他也曾寵她入骨,抱著她脈脈道:“荀言,荀不語,不語……此生朕只愛你一人,為你上窮碧落下黃泉,為你廢盡這后宮……你,可愿做朕的皇后?”
她都快忘了,經(jīng)歷了多少次重生,這是第多少世。她看遍了多少死亡,這次又會不會重蹈覆轍。
興許只是她最初的執(zhí)念,讓她永世輪回不得翻身。就算時光久遠忘了那許多記憶,模糊了那許多場景,她依舊記得第一世最后的宮變,大魏祉啟四年,八月初一,火燒寰宇殿,她抱著他接受了最后的一箭穿心。
“如果有來世,我愿用我所有換他百年無虞?!?/p>
悵然喟嘆。
來世覆來世,來世何其多?
只愿不墮塵,奈何未亡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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